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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02
grown up - [捕水]
2009-03-13
河的第三条岸 - [染目]父亲是一个尽职、本分、坦白的人。在我的印象中,他并不比谁更愉快或更烦恼,也许是更沉默寡言一点。是母亲,而不是父亲,在掌管着我们家,她天天都责备我们——姐姐、哥哥和我。 但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父亲竟自己去定购了一条船。 父亲对船要求很严格:小船要用含羞草特制,牢固得可以在水上漂二三十年,大小要恰好供一个人使用。母亲唠叨不停,牢骚满腹,丈夫突然是想去做渔夫吗?父亲什么也没有说。 离开我们家不到一英里,有一条大河流经,水流平静,又宽又深,一眼望不到对岸。 我总忘不了小船送来的那天。父亲并没有显出什么特别的神情。他象往常一样戴上帽子,对我们说了一声再见,没带食物,也没拿别的什么。我原以为母亲会大吵大闹,但她没有。脸色苍白,从头到尾她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出去,就呆在外面,永远别回来。” 父亲没有吭声,他温柔地看著我,示意我和他一起出去。我们一起向河边走去。我强烈地感到无畏和兴奋。“爸爸,你会带我上船吗?” 他只是看着我,为我祝福,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要我回去。我假装照他的意思做了,但当他转过身去,我伏在灌木丛后面,偷偷地观察他。父亲上了船,划远了。船的影子象一条鳄鱼,静静地从水上划过。 父亲再没有回来。其实他哪儿也没去。他就在那条河里划来划去,漂来漂去。每个人都吓坏了。从未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却发生了。 每个人都猜想父亲疯了。母亲觉得羞辱,但她几乎什么都不讲,尽力保持着镇静。 河上经过的行人和住在两岸附近的居民说,无论白天黑夜都没有见父亲踏上陆地一步。他象一条被遗弃的船,孤独地、毫无目的地在河上漂流。人们一致认为,对于父亲而言,食物是一个大问题,他一定会离开大河,回到家中。 他们可是大错特错了。父亲有一个秘密的补给来源,那就是我。我每天偷了食物带给他。父亲离家的头一天,全家人在河滩上燃起篝火,对天祈祷,朝他呼喊。我感觉到深深的痛苦,想为他多做点什么。第二天,我带着一块玉米饼、一串香蕉和一些红糖来到河边,焦躁不安地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我看见那条小船,远远的,孤独的。父亲坐在船板上。他看见了我,却不向我划过来,也没做任何手势。我把食物远远地拿给他看,然后放在堤岸的一个小石穴里,从此以后,我天天这样。后来我惊异地发现,母亲知道我做的一切,而且总是把食物放在我轻易就能偷到的地方。她怀有很多不曾流露的情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命在废弃和空寂中流逝,父亲却一点都不在意。他从不踏上泥土、草地或河岸一步。从没生过火,他没有一丝光亮。仅仅拿走我放在石穴里的一点点食物,对我来说,那是不足维生的。他的身体怎样?不停摇桨要消耗他多少精力?河水泛滥时,他又怎么能幸免于难?我常常这样问着自己。 姐姐生了一个男孩。她坚持要让父亲看看外孙。那天天气好极了,我们全家来到河边。姐姐穿着白色的新婚纱裙,高高地举起婴儿,姐夫为他们撑着伞。我们呼喊,等待。但父亲始终没有出现。姐姐哭了,我们都哭了,大家彼此携扶着。 后来,姐姐和丈夫一起远远地搬走了,哥哥也到城里去了。时代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母亲最后也走了,她老了,和女儿一起生活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留了下来。我从未考虑过结婚。我留下来独自面对一生中的困境。父亲,孤独地在河上漂流的父亲需要我。我知道他需要我,尽管他从未告诉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因这件事责怪父亲。 我的头发渐渐地灰白了。我到底有什么不对?我到底有什么罪过?我渐渐因年老而心瘁力竭,生命踌躇不前。同时爱讲到疾病和死亡。他呢?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终有一天,他会精疲力竭,只好让小船翻掉,或者听任河水把小船冲走,直到船内积水过多而沉入激流之中。哦,天哪! 我等待着,等待着。终于,他在远方出现了,那儿,就在那儿。我庄重地指天发誓,尽可能大声地叫着: “爸爸,你在河上浮游太久了,你老了,回来吧,你不是非这样下去不可,回来吧,我会代替你,就在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无论何时,我会踏上你的船,顶上你的位置。” 他听见了,站了起来,挥动船桨向我划过来。他接受了我的提议。我突然浑身战栗起来。因为他举起他的手臂向我挥舞,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我不能……我害怕极了,毛发直竖,发疯似的跑开了,逃掉了。因为他象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我一边跑一边祈求宽恕,祈求,祈求。 极度恐惧给我带来一种冰冷的感觉,我病倒了。从此以后,没有人再看见过他,听说过他。从此我还是一个男人吗?我不该这样,我本该沉默。但明白这一点又太迟了。我不得不在内心广漠无际的荒原中生活下去。我恐怕活不长了。在我死的时候,我要别人把我装在一只小船里,顺流而下,在河上迷失,沉入河底。
——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 2009-02-20
强压之路上的可能性之树 - [捕水]是生物课,政治课,数学课,还是地理课,我忘了。突来的阳光使窗外明亮起来了,风从背面吹来还有一些发凉。一些片段在脑中缠绕,打结,松弛,消逝。我对同桌说,要去环游世界了。坐在最后一排非常自由,出行变得更加自如,且距离,时间,与次数基本上不再受到限制。事实上,我并没有真的这样做。我默读着课本,原子与虚空,于是我写下,物质与其所处的空间。于是那些整齐排列着的原子孤立着穿行于一个黑色时空的地点又将我包围。我将它归入the best way to death。于是我又回忆起另一种死法,一个盐块进入一个巨人的口腔,顺着咽喉流入黑暗的肠道。我们是看不见的,在其中,分子,原子,电子中,被融化,被消逝。噢,这根本不是死法,因为我们现在就处于巨人身体内部某个发臭的场所,做着周而复始的等级制绕转,在某个切点,某个瞬时速度。随着年岁的增长与各学科的深入,这种阶梯式时空观的细节很快就被推翻,并被冠以朴素与幼稚的名称。于是,我理所当然地回到了去年寒假的最后一天,或者之前的一天,我与41放风筝,41告诉给我一个故事,我被它感动。然后呢,我搜索着之前的死法。那是在初一的运动会闭幕式,我抬头,高空中一只氢气球在上升,那是运动场上常见的气球。于是,几乎是我的整个初中岁月,我名叫balloon,有的时候是hydrogen。一阵风吹过,信息性质的物质证据消散了,它们只存在于一两个人的记忆中做暂时性的停留。时间不知不觉又被拉平,展开于一个散乱的平面上。一阵风吹过,它又打皱了。 一 我抬头,高空中一只氢气球在上升。某一时刻,他尾部末端的结松弛了,他摆脱了所缠绕之物。他迅速上升,当人们发现他时,已来不及抓住他。他看到五米外的人徒劳地跳了几下,(他)便仰起了头。他继续上升,时而有风吹过,摇摆了几下,并且改变了他飘升的方向,但并不影响他的上升。很快地,他浓缩成了一个小点。其他人不再看见他了或者不再看他了。这是什么?是轻?是自由?还不是的,我这样对自己说。他继续上升。大气层不存在逆气压现象。随着高度的上升,气压不断下降。到了某一个高度,他忽然停止了上升。他爆炸了。可以认为他死了。他的橡胶质身躯被猛然撕裂,带着霎那的强烈快感,变成碎片,迅速下坠,被风吹刮着散落四处。他们去了哪儿?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时常在下雨的电线杆或者镂空条纹式窨井盖上看见了垂挂着的肮脏软体物件,他们狼狈得没有精神。回到高空,随着爆炸,氢气自封闭的内部,一开始的自细小的毛细孔中小心翼翼地排列成队地钻出的状态中摆脱出来。他们在十一分之三秒内向四面八方强力地迸射(继续四散飘升,远离地面,并环抱地球)。很快地,这只气球填充了整个空间,所有的空间。并且,他再也看不到自己了。 二 去年寒假的最后一天,或者之前的一天,我与41放风筝。那天我们还穿着厚重的冬衣,在图书馆里面对面坐着低头看书。我提议,放风筝吧。于是,我们便来到了广场,买下了传统的彩虹三角形风筝。五元一只还是六元一只,我忘了。我跑起来,它飞起来,又以头抢地。反复了几次,我们穿过公路,换了地点。于是风筝线便很快得以全部舒展开。我拿出相机对着我们的风筝胡拍了几张。41从她的书包里拿出了日记本和原子笔。我们一起坐到了草坪上。她开始给我讲一个故事,大致如此: 我们就这样放着风筝。毫无征兆地,附近的一座火山喷发了。火山灰迅速掩埋了周围的建筑,掩埋了我们。它的厚度足以抵达风筝,它的速度足以保持我们的姿势与风筝线的直线状态。几千年或者几万年后,我们已成为化石。未来的人类在考古挖掘中发现了一只风筝,原来这就是史书上记载的几千或几万年前的我们的祖先的娱乐器具之一,名叫风筝的玩意。他们顺着风筝线,挖掘到了我们。他们取出整枚化石。小心翼翼地搬回博物馆,将这枚长宽数百米的巨大化石命名为,放风筝者。 41说,这可以算是the best way to death了。听完这个故事,我感动了。为什么呢?因为存在的痕迹得以永恒性地留存,化为不朽?因为得到一件偶然地自生活中剥离的礼物?因为脱离了时间,摆脱了它的步伐,远离它所流动的河流之外?因为逃离进一个可逃离出的小憩?因为时间暂停了?因为离开了生活?因为明天不再有?因为昨天不再有?因为别处不再有?因为身份不再有?因为在脱离之后又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回到地球,回到人类身边,而那些人类只钻于研究,与我们素不相识,遥远而无暇,可爱得没有情感?我们以一种脱离隐私,脱离进食与排便特征的毫无意义的断裂性的完美状态被保存着?我们变成了一个象征性的符号?我们变成了摄影?我们不再是我们?我们变成了别的?我们化作了风筝的阐释者?以风筝为名?还是仅仅只是,我与一个我喜爱的人单独地一起死去,并以这种状态一直死去?或者是放风筝这一死法很浪漫? 天黑了,我把风筝放进我的书包里。风中,他的尾部变成了一枚旗帜。在我的经历中,风筝第一次摆脱了一次性。现在,他在我的书架上,与一张毕业照一起。 三 那些整齐排列着的原子孤立着穿行于一个黑色时空的地点又将我包围。人类一接近黑洞,便被撕碎的注意事项我们早已熟知。几个星期前,我看到这样一段文字,摘自新华网的一则关于大型强子对撞机的新闻报道: 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海登天文馆长尼尔·迪格拉斯·泰森在他的一本书中描写了掉入黑洞的后果,他说,一旦掉入黑洞,你的身体将会被撕成很小的碎片。幷且他认为这是“太空中最壮观的死法”。 黑洞是一个引力非常强大的地方,你的运行速度必须比光还快,才有可能逃脱它的拖拽。因为宇宙中没有任何东西的运行速度比光快,所以一旦掉入黑洞就甭想出来。黑洞边界的引力已经变得异常强大,因此这个区域产生了众所周知的“黑洞表面(event horizon)”现象。“黑洞表面”是黑洞的边界,直到20世纪40年代,一些科学家才相信有物质在“黑洞表面”堆积起来,幷且不会坍塌。 离黑洞中心越近,引力就越强。如果你被黑洞的引力吸住,你会以自由落体运动一头扎进它的中心。随着你越来越靠近黑洞中心,牵引力会变得越来越强,这一结果会在你身体上产生所谓的“引潮力”。也就是说,作用在你头上的引力比作用在你脚趾上的引力更强,因此你会一头扎进黑洞。引力导致你脑袋的加速度比脚趾的加速度更快,这种差异将会不断拉伸你的身体,直到将它撕成碎片。 最先撕开的是身体上最脆弱的关节,随着“引潮力”变得比将身体连接在一起的化学键(chemical bonds)更强,整个身体将会被撕开。最终你将变成一些没有联系的原子。这些原子将排成一条直线,继续向前运行。就如泰森描述的那样,你将像“从管子中挤牙膏一样,被挤压着穿过太空。”没有人知道那些原子到达黑洞中心后会发生什么。 在一个像大型强子对撞机的末日论者预言的那种小黑洞里,这种分解会在瞬间发生。事实上,这个过程在你还没有跨过“黑洞表面”之前就会发生,整个分解过程大约不超过十亿分之一秒。一个黑洞吞噬的物质和人越多,它变得就越大。随着体形增大,黑洞的致命程度会稍稍降低。 黑洞的体积增大导致它内部的引力差异变得更加不明显。如果你掉进一个巨型黑洞中,在你穿过“黑洞表面”之前,引力的变化率和引潮力产生的影响或许不足以将你撕碎。如果你掉进一个足够大的黑洞中,你在最后时刻的感觉,将有点像在一个被扭曲的单相镜里面。外界的人看不到你,但是你能看到他们。这期间引力将改变光线的方向,最后使你慢慢变形。 这一死法彻底远离了我们的时空,并伴随着短暂的消逝过程,异常壮观的消逝景观,与透彻的消逝感。它的将来也是未知的,美妙的未知。我们被撕裂为排成队列的原子。原子摆脱了付诸它们的所有意义,却依然存在,在宇宙中无限漫游。 背部穿入了一阵风,我望了一眼黑板。同桌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她的手握成拳头支撑着整个头部,嵌进她的左脸。我抚摸了一下她的背部。她抽搐了一下,伴随着滑稽的唔唔声。 “你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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